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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語課

這是我為 2026 年 1 月 BlogBlog 同樂會「推坑」 主題寫的一篇文章。

我想推坑一種「與不同的人成為同學」的場景。 我知道這種場景大概很難複製,因為它需要非常具體的環境作為前提,但我還是很想寫寫這件事。

對我來說,前段時間每天必做的事,就是去上法語課。 在固定的時間出門,走進同一棟建築、同一間教室,坐在相同的位置,看見幾張慢慢變得熟悉的臉。週一到週五,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三點半,我們都相聚在這個課堂裡,一起度過一天中最重要的幾個小時,一起學習新的事物。

那不只是學一門語言,而是一種日復一日的相處——慢慢知道誰又在上課時犯睏、誰每天需要喝好多咖啡,誰的文具最多、筆記最整齊,誰的法語最好,誰總是能在適當的時候逗大家笑,是班上的 comedian。也正是在這樣重複而具體的日常裡,我們和這些原本毫無交集的人,一點一點地成為了同學。

停止去上法語課之後,我陷入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感傷。 日子突然少了一個固定的去處,也少了一件每天都會發生的事。我才意識到,那些看似普通的重複,其實一直在支撐著我。也因此,我開始想,往後的生活裡,我也要去找到一件屬於自己的、可以反覆進行的 ritual。在這樣浮躁的環境裡,我還能找到那樣的節奏嗎?我還能找到一個無需解釋、就可以重複出現的地方嗎?

下面會放上我在上加拿大魁省政府法語課時寫下的心情日誌(舊文)。

Nov 19, 2025

我把 MIFI 法語課取消了。每天沒有那麼多開心的同學包圍了,每天也沒有那麼累了,但是真的好難受,沒能和同學們說一聲就不來了。

MIFI 法語課其實真的不太適合全職的學生,再加上這麼嚴格的考勤制度,不論是兼職還是全職,都不適合有課業的學生。

魁省政府免費的法語課,來的人大多數是剛來的移民。我還沒來得及瞭解他們的故事,只知道大多數人也不會英文,但是卻不會不主動和你交流。語言障礙在這裡消失了,大家的語言裡只有愛和熱情。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情境,從來沒有被那麼多有愛的人包圍過。

可惜我卻離開了。我也沒有他們的聯絡方式,我只發郵件給 prof 說我無法兼顧學業和法語課⋯⋯

Bonjour, Shalom, Salâm, Hola, Halo, Merhaba, Hallo, 你好

我們互相教對方母語的 Bonjour,我們互相帶對方熟悉老師教的 Comment tu t’appelles?

課間的時候,伊朗同學向班裡唯一的美國人請教英文。美國同學拿出 6 歲兒子的海綿寶寶英文書帶著念,後來同樣不會英文的哥倫比亞同學也想學,課間就成了微型的英文小課堂。再後來英文很好的馬來西亞同學也成了小小課堂的英文 professeur,我成了小小英文助教。

你知道嗎,我還會唱海綿寶寶歌: “OHHHHH who lives in the pineapple under the sea” 馬來西亞同學也和我唱了起來。

哥倫比亞同學說:「你們教我英文,我教你們 Salsa。」一邊說,一邊坐著跳舞。

馬來西亞同學說她唯一會的中文是:「你的名字是什麼?」 美國人問是什麼意思,小小英文課堂又變成了小小中文課堂。 「什麼 is what?your name is what?」 「Yes, it’s inverted。」

沒想到短時間內我能知道這麼多陌生人的名字、年齡、國籍、興趣愛好、居住地點、婚姻狀況、有沒有小孩、職業(或者過去的職業)。

我知道一些人是因為配偶、孩子在這裡找到新的機會而跟著過來;一些人放棄了原本的工作,其中不乏世俗意義上很好的工作。

我真的很想採訪他們:他們的故事是什麼?對此地有什麼期待?相比起過去的生活,現在的生活又是什麼樣子的?為什麼選擇相信這個地方?

最令我感動的是我的法語老師 Sofia。

班上有一位中國阿姨,完全無法理解上課的內容。老師希望她能學到東西,建議她在 office hour 留下來幫她看看,會關心中國阿姨的感受如何、學得如何。

作為班上唯一會說中文和英文的我幫忙翻譯。老師想把中國阿姨轉到 part-time 的班,說那裡更適合她,但也不能確定能不能成功;不過在那之前都可以留下來,老師還真的會每次問中國阿姨的感受。

老師讓我幫忙翻譯,如果把她丟在完全中文的環境下,她也很無措,讓她不要心態不好。

留下來的同學也這麼說,都感同身受中國阿姨的處境。

我不知道我翻譯得準不準確,但我覺得中國阿姨沒有感受到我感受到的這些情感。

後來中國阿姨私訊和我說不來了,我讓她最好發一封郵件和老師說一聲。阿姨問我是必須發郵件嗎?我說是的。(其實並沒有那麼要求。)

同學說不捨中國阿姨離開,描述她用了 “innocent” 這個詞,而我感受到的卻是屬於那個年代、那個環境的麻木與遲鈍。這只是我的感受,沒有冒犯的意思。

因為她能堅持每天 6 個小時,在一個完全沒有任何輸入的環境裡正襟危坐地「聽課」,堅持了 7 天。這確實也不是她的錯,她原本也沒多少唸書的經驗,不是任何人的錯。

Dec 19, 2025

我後來還是回 MIFI 上課了,因為我太傷心,不能沒有道別就離開。幸好我發的郵件裡沒有明確說明什麼時候退課。

明天就是我的 last day 了。同桌說不要在 last day 告知大家,但我沒得選,我最近都和死了一樣。

今天右同桌說他失業了,卻是越過我,和我的左同桌說。

我的右同桌其實一開始不是我的同桌,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一會兒坐那邊,一會兒坐這邊。他總是在發現我不會的時候主動坐過來教我,在我的筆記本上、教材上寫上我跟不上的法語知識。

我一開始真的認不出他寫的字,分不清 i 和 s,但後來我漸漸認得了。

今天聽力測驗結果出來,他拿了滿分。他其實可以直接去高級班。

在他還沒坐過來之前,我就發現我在依賴科技做課堂練習。他偷偷和我們那個角落的人說:「XX is using technologie。」我說 🤫。

他今天還給我們看了他小時候的照片,那是 1982 年。照片裡只有他媽媽,還有他的哥哥和弟弟,他們看起來很開心,照片裡的地毯花紋很特別。

他是在課堂裡笑得最大聲的那位,但我總覺得他在背後哭了很多次,眼睛總是沒睡醒的樣子。

他以前不吃午飯,每天都吃餅乾。我的左同桌主動邀請他加入我們的午飯隊伍,我們鼓勵他吃點真正的食物,鼓勵他帶飯過來。後來他真的帶飯了,真的吃了正常的食物,我們都很開心。